阮甜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,是在十七岁那年把情书偷偷塞进周砚书的书包里。然后那封情书像石沉大海一样,再也没有然后了。他们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,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同班,两家隔着一条巷子,她家的窗户正对着他的书房。她看他的背影看了十几年,从那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看到后来那个沉默寡言、永远把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的少年。她以为他们之间差的只是一句告白,可当她真的把心意写在纸上递出去之后,得到的却是他整整一个月的沉默。那一个月里,周砚书照样跟她一起上学、一起放学、两家大人走动的时候照样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,可他绝口不提那封信,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。阮甜等了一个月,等到心凉透了,等到她终于明白——没有回应,就是最直接的回应。大学四年,阮甜去了南方,周砚书留在了北方。两千公里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墙,把他们从彼此的世界里彻底隔开了。阮甜在南方的城市里学会了独立,学会了不再每天想他,学会了在别人问起“你有没有喜欢的人”的时候笑着摇头。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周砚书这三个字从心里连根拔掉了,可每次放假回家、推开院门的那一刻,她的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他家窗户的方向看。不是还想怎么样,是习惯。喜欢一个人十几年,那种习惯是刻在骨头里的,不是说忘就能忘的。再次见面是在毕业后的第一年冬天。两家大人照例凑在一起吃年夜饭,周砚书比她晚到,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阮甜正帮妈妈摆碗筷,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。四年不见,他变了很多。从前那个清瘦的少年长开了,肩膀宽了,下颌线也更分明了,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,看人的时候像一潭深水,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。他在饭桌上坐在她对面,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,跟长辈说话的时候语气礼貌而疏离,偶尔跟旁边的堂弟聊几句工作上的事,声音不大,语调平稳,像在念一篇跟自己无关的新闻稿。阮甜低着头扒饭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被她一口一口咽了下去。她想,这样也好。不说话、不联系、不当面,时间久了,总会淡的。年夜饭散了之后,阮甜裹着羽绒服站在院子里等出租车。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,她跺着脚搓着手,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。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租车还要八分钟,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秒,心想这八分钟大概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八分钟。可她没想到,更难熬的事还在后头。一件大衣从身后披了上来,带着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阮甜浑身一僵,还没来得及回头,就被人从后面整个抱住了。周砚书的下巴抵在她肩上,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,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、近乎乞求的语气:“你还要让我等多久?”阮甜愣在原地,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,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她被他转过来面对着他,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那双她以为永远不会为她掀起波澜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不加掩饰的心疼和懊悔。他说她大一那年冬天生病住院,他坐了一夜的火车去看了她,在病房门口站了两个小时,最后还是没有推门进去;他说她每次在朋友圈发照片,他都会点开放大看她是不是瘦了,可她从来不知道;他说那封情书他没有回应,不是不在意,是那年暑假他爸查出来重病,家里一夜之间塌了半边天,他不想拖累她。阮甜听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又气又心疼,抬手捶了他好几下,声音闷在他胸口:“周砚书你是不是傻?你以为你是谁啊,什么事都自己扛?”她捶他的那几下,像砸在了他心上。周砚书把她抱得更紧了,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十七岁那年没有回那封信。如果可以重来,他不会让她等四年,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,不会让她在最需要他的时候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。阮甜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得像个傻子。她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?从十七岁等到二十四岁,从以为两情相悦等到以为一厢情愿,从满心欢喜等到心灰意冷。她以为自己早就把他放下了,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她的心跳快得像十七岁那年把情书塞进他书包里的那个下午。原来喜欢一个人这件事,不是你说不想就不想的。年夜饭桌上那些假装看不见的眼神、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,此刻全都被撕得粉碎。阮甜揪着他大衣的领子,踮起脚把嘴唇凑到他耳边,声音还带着哭腔:“你要是再敢把我推开,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。”周砚书低头看她,眼角眉梢全是笑意,那种笑她以前从没见过——不是礼貌的、疏离的、保持距离的笑,而是那种藏了太久终于不用再藏的、如释重负的笑。他说:“不敢了。这辈子都不敢了。”那天晚上阮甜到家以后,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砚书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阮甜,我等了你四年,不是因为我还在犹豫,是因为我想等我自己足够好了,再站在你面前。”阮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嘴角弯了又弯,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。她回他:“那你现在够好了吗?”那边秒回:“还差得远,但我不想再等了。”后来阮甜才知道,周砚书书房的那扇窗户,十几年来一直对着她的房间。他每天熄灯的时间比她晚一个小时,因为她在南方上学的那四年,他习惯在睡前看一眼她房间的方向——虽然那扇窗隔着两千公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还是看,看得久了,就成了习惯。就像她喜欢他,喜欢得久了,就成了本能。你问青梅竹马是什么?大概就是一个人用了整个青春去靠近,另一个人用了整个青春去克制。而当克制的那一方终于溃不成军的时候,所有错过的时光,都抵不过一句“你还要让我等多久”。